在解放思想中大胆试大胆闯

　　——我们向义乌学什么（上）

　　■阅读提示

　　从传统经济学要素观察，不靠海、不沿边，无先天资源、无产业基础，地处浙中内陆的义乌，不具备成为“世界小商品之都”的任何条件。

　　但义乌人以“‘莫名其妙’的发展、‘无中生有’的发展、‘点石成金’的发展”颠覆了传统经济学的认知——用小商品链接全球大市场，在时代浪潮中完成了一次次跃升。如今，这里汇集了210多万种商品，市场经营主体突破126万户，贸易覆盖230余个国家和地区。

　　从拨浪鼓声里的“鸡毛换糖”，到“世界超市”的“买全球、卖全球”。义乌的崛起，来源于持续不断的解放思想。当思想冲破旧有的藩篱，当群众的伟大创造被党委政府因势利导，一次次“给成长快的孩子换上一件大衣服”，义乌小商品一步步闯出大市场、做成大产业，形成“义乌发展经验”，给各地因地制宜发展县域经济提供了有益借鉴。

鸟瞰义乌国际商贸城（2024年9月6日摄）。 新华社发（何锦程摄）

　　敢为人先

　　“鸡毛换糖喽。”

　　2026年央视春晚义乌分会场，演员成龙手摇着一根鸡毛，亮出了这声吆喝。

　　这声吆喝，穿越40多年岁月变迁，喊出了义乌的敢为人先。

　　义乌的“鸡毛换糖”由来已久。因“七山二水一分田，人多地少缺粮钱”，百姓挑着货郎担，用当地生产的红糖，到江西、湖南等地换取鸡毛回乡沤肥。

　　后来，“鸡毛换糖”演变为用糖换取牙膏皮、针头线脑等生活物资，用于改善生活或交易。直到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当地农户们自发在廿三里形成了一个交易市场。

　　改革开放之初，一切尚在探索中。按照当时的政策，“鸡毛换糖”属于“投机倒把”。

　　农户摆摊，有人驱赶，双方像“猫捉老鼠”一样周旋。1982年5月，农妇冯爱倩因摆摊被查处，找时任县委书记谢高华评理。

　　“为什么不让摆摊？”5月7日，在杭州举办的“义乌发展经验”学术研讨会上，冯爱倩回忆起40多年前的那场争执。

　　当时，冯爱倩有5个孩子，几个荸荠就是一餐饭。“鸡毛换糖”也是无奈之举。

　　这场争执持续了一个下午，谢高华允许了冯爱倩的摆摊请求，也组织开展了深入调研。

　　“当时，县委、县政府组织了大批干部下基层，他们分成若干个工作组，深入到农村、街道、工厂、机关，开调研会、找人访谈。”浙江省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副所长李明艳说，调查很细致，连一对夫妻制作锥子一晚上挣多少钱和一个强劳力在生产队干一天挣多少钱都调查得明明白白。

　　几个月后，调查组带回了大量的基层情况。义乌县委从调研中发现，群众急需市场补贴生活，自发市场已有燎原之势，为什么不顺应民意，进行规范化管理？

　　这促成了义乌开放市场的决策，也成为义乌打造世界小商品之都的起点。

　　1982年8月，由义乌县政府、稠城镇、县工商局城阳工商所3级部门成立的“稠城镇整顿市场领导小组”正式下发“一号通告”，宣布9月5日起，开放小商品市场，允许农民在不影响生产的前提下经商。

　　这无疑是石破天惊之举。

　　要知道，市场经济在彼时还被视为“异端”。义乌这全国第一份明确认同农民商贩和专业市场合法化的政府文件，展示的是一方政府敢为人先的勇气与担当。

　　同年11月，义乌县委、县政府召开全县农村专业户、重点户代表大会，把“万元户”请上台戴大红花，并退还了之前对摆摊户的罚款，进一步态度鲜明支持发展市场。

　　这份支持意义重大。从全国范围看，上世纪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各地政府开始助推专业市场发展。而义乌至少早了5年。这关键的5年，赋予了义乌极为宝贵的先发优势。

　　闸门一旦打开，会爆发出怎样惊人的力量？

　　1982年，湖清门小百货市场“经营国营和集体商店不经营的小五金、小百货、小塑料、小针织、小玩具等二三十个种类两千多种花色品种的小商品”，当年成交额就达到392万元。1983年初，这个义乌第一代小商品市场吸引了全国10余个省份的人来做买卖。

　　1984年，义乌在新马路建成第二代小商品市场，次年摊位就达到2874个，年成交额突破5000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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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5日，义乌国际商贸城六区萌玩汇店铺，店主在整理货架。河北日报记者魏雨摄

　　今天，义乌已经拥有126万户市场经营主体，210多万种商品，联通230多个国家和地区。

　　义乌的发展史，是一部“无路开路、越闯越宽”的突围史。

　　1994年，时任中国浙江小商品城商城集团总裁的陈勇意外发现，商城居然有搓衣板销往美国。他进行了半年的调研，甚至专程跑到国外，发现义乌市场上售价2元人民币的产品，在美国市场可以卖到2美元。

　　一个更广阔的市场，在陈勇面前打开，也在义乌面前打开。

　　回国后，陈勇把立在公路龙门架上的“中国最大的农民市场——义乌小商品市场”的招牌，换成“中国小商品城走向世界”。紧接着，组织商户们前往泰国、俄罗斯、巴西等国家拓展外贸市场。

　　不久，当浙江省政府组织温州、绍兴等地前往巴西开拓市场时，义乌人已经考察过巴西，并在南美建立了外贸分公司。

　　果断跳出舒适区，开拓全新的世界市场。这让义乌又一次走到了全国前列。2005年，义乌的国际贸易额首次超过国内贸易额，市场也从以内贸为主转型成以外贸为主。

　　经过20年的发展，出口占义乌小商品市场交易总额的85%以上。2025年，义乌外贸出口额7300多亿元，居全国县（市、区）首位。

　　“回望发展历程，义乌的进阶之路，本质是一场‘敢为人先’的长期实践。”浙江省委党校经济学教研部主任白小虎说，不惧常规，所以率先破冰；不困定式，所以持续拓新；不守安逸，所以拒绝平庸。正是这份大胆试、大胆闯的骨子里的“敢”，让义乌一次次跨越周期、逆势上扬。

　　以变应变

　　“今年一季度，我们公司出口的货物就有3000多柜。”5月7日，吉尔吉斯斯坦商人米卡翻看着订单记录说，这些货物主要销往吉尔吉斯斯坦、乌克兰等国家。

　　“我的祖国正处于大规模基建阶段，很多中国的基建设备非常畅销。”米卡近半年一直在两国之间往返，她甚至采购了一批设备运回国建厂，准备生产基建用的墙砖。

　　这与义乌今年一季度的数据不谋而合：出口1786.1亿元，同比增长21.3%。其中，对东盟进出口增长68.3%，对共建“一带一路”国家进出口1474亿元，增长29.8%。主要出口商品中，机电产品出口675.6亿元，增长23.8%。

　　这是义乌以变应变的韧性体现。

　　早在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时，义乌成为全国最先受到影响的地区之一，出现了“旺季不旺”的预警信号。

　　面对订单骤减的困境，义乌商户积极调整原有市场，将目光投向了当时尚属“蓝海”的中东、非洲等新兴市场，硬是杀出了一条生路。

5月15日，外国客商在义乌国际商贸城选购商品。 新华社记者 黄宗治摄

　　5月6日，记者见到义乌国际贸易城箱包商户黄金松时，他刚接下了一位巴西客商的订单。

　　“现在我经营的箱包，大部分发往南非、中东等地。我还在拓展巴西、巴拿马等美洲市场。出口国家越多，受一两个国家钳制的可能性就越小。”黄金松底气十足。

　　商户的积极求生，与当地政府的积极谋变相辅相成。

　　数据显示，2024年义乌对共建“一带一路”国家进出口额已占进出口总值六成多，拉美、非洲、东南亚等新兴市场正成为义乌小商品出海的重要支撑。

　　仅今年，义乌市商务局及义乌中国小商品城展览有限公司就多次组织商户集中出海揽单——1月14日，10家企业参加意大利博洛尼亚国际自有品牌展，达成意向订单超2000万元；5月12日，2026义博会印尼展上，达成意向订单千余笔，金额超5500万元……接下来，还有巴西圣保罗站、泰国曼谷站、韩国首尔站等等。

　　多元市场的布局，让义乌小商品市场展现出更强的抗风险能力。

　　当贸易风暴来袭，义乌以市场调整为舵。当渠道走向分化，义乌则选择以新技术为舟。

　　“家人们看衣服质感！拉近镜头给大家细看，走线规整，面料厚实软糯，实打实的好料子，喜欢的抓紧拍！”

　　走在义乌国际商贸城，各家主播的直播声不绝于耳，几乎每家店铺都是一个直播间。

　　电子商务是义乌不可或缺的业态，也是义乌活力的另一个引擎。2025年，义乌跨境电商交易额高达1680亿元，成为全国首个跨境电商年进口单量破亿的县级市。

　　网购大潮初起时，对实体市场的唱衰也曾让义乌商户忧心忡忡。有人断言电商将取代实体市场，义乌小商品市场注定沦为“时代的眼泪”。

　　那几年，危机似乎真的来了：曾经一铺难求的义乌，店铺空置率一度高达9%。

　　义乌人反躬自问：新的“奶酪”到底在哪里？义乌如何才能吸引世界目光？

　　以变应变依然是最好的答案。

　　他们最终得出结论，电商不是“洪水猛兽”，恰恰是可以为我所用的新工具。义乌人决定立足于成熟的线下市场，生长出符合自身特色的线上市场。

　　黄金松的客户除了到实体店，还有另外一个途径找到他——义乌购。在这个由义乌商城集团开发的App上，8万余家商户都有唯一的五位数数字标签，点开后可以看到店铺所在的位置、经营的商品以及店主联系方式。

　　坐店等客的间隙，黄金松用手机浏览着Chinagoods网站页面。在这个平台上，注册采购商超567万人、链接有210万家中小微企业。商户可以轻松找到小商品贸易上下游、各类贸易主体及第三方服务平台资源，不用一家家线下跑。

　　“老一辈货郎摇着拨浪鼓靠双脚闯市场。我这一代商户依托基础物流批量接单、试水外贸。新生代商户借力海陆空通道、数字电商、AI直播、跨境平台全域拓市。”黄金松说，义乌发展至今不衰，是每一代人跟得上每一个时代之变。

　　据悉，义乌已有约83万户电商市场经营主体，占浙江省电商主体的三分之一，其中超四成从事跨境业务。

　　“新技术到底是拦路虎还是开山斧，取决于我们能不能用好它。只要善加利用，每一次大风大浪，都可能变成我们往上走的台阶。”白小虎说。

　　以变应变，还体现在产品结构变化上。如今，光伏组件、储能系统、新能源照明、机电产品等正成为义乌的“新百货”。

　　义乌的浙江环龙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此前受关税影响，鞋服板块的订单受到波及。但得益于企业紧跟市场脉搏，在新能源领域实现突破，订单量稳步增长，弥补了传统市场丢掉的份额。

　　这是“此路不通彼路通”的辩证法则，是“堤内损失堤外补”的变通之道，也是“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经营智慧。

　　破立并举

　　5月5日，走进义乌国际商贸城六区的幻想工坊，仿佛踏入一间童话小屋。几名顾客流连于此，精心挑选着“猫丸的幻想岛”产品。

　　“我想打造一个品牌王国，让产品有更多附加值，也把中国文化产品传播到世界各地。”店主谷俊的话，透着义乌新一代创业者的雄心。

　　早年的义乌，是全球代工厂。

　　“那时最大的问题，是低价内卷、仿品泛滥。即便品质过硬，也一度被贴上‘廉价劣质’的标签。”谷俊说，一根魔法棒，迪士尼卖20美元，义乌的拿货价只有2元，商家只赚几毛钱。

　　尽管彼时义乌仍稳坐全国乃至全球小商品市场的头把交椅，但敏锐的商户们已经嗅到利润归零的危机。

　　“不破除低水平重复的怪圈，就难以翻身。一味内卷，只会让自己在泥淖中原地打转。”义乌市IP产业协会会长李登科说。

　　选择从赚加工费转向品牌溢价，义乌这一步走得不容易。

1月30日，义乌海关保税监管二科关员在义乌综保区跨境电商企业仓库巡库。 新华社记者 徐 昱摄

　　中小商户联手IP，要面临动辄数十万元的IP年度保底费、高额的扣点、半个月以上的审核周期。想转型的商家，刚迈出一只脚又退了回去。

　　2022年，义乌市IP产业协会成立后，买下20多个国内外优质IP的15年全国全类目独家授权，为中小商户赋能。企业年度保底费用、产品扣点大幅压降，审核时间压缩到24小时。

　　义乌商城集团也投入2000万元设立IP授权基金、提供IP保护与授权推广，搭建IP资源库，进一步提升商品附加值、市场竞争力。

　　“单是泰迪爱兰IP，义乌就有530家企业在做，商品种类12000多种，支撑起一条庞大的产业链。”李登科说，IP赋能下，多款滞销小商品溢价翻倍、全网热销。

　　破旧，需要有认清现实和趋势的清醒。而立新，则需要敢试敢闯的勇气。

　　谷俊从IP合作中尝到了甜头，却不愿一直为他人做嫁衣，“想创造更大的价值，终究要靠自己创新”。

　　他用了一年时间，砸了不少钱，担着随时可能打水漂的风险，磨出了自己的IP——“猫丸的幻想岛”，并做出18款产品。

　　从借船出海到自己造船，梦想照进了现实：如今，这一IP已经授权给三家商户，两家在国内，一家在马来西亚。谷俊不仅想把产品卖到国外，还想把“猫丸的幻想岛”这个中国原创IP，慢慢种进海外消费者的心里。

　　跳出低洼地、登上新高地，正在成为义乌商户们的共识。截至目前，义乌国际商贸城拥有自主品牌、经营IP产品的商户占比47.2%，其中，拥有海外注册品牌的商户占比超10%。

　　过去靠体量和价格吃饭，如今靠品牌和文化立足。李登科说，未来的义乌，不能简单定义为“世界超市”。在这里，“中国产品”正慢慢长成“中国品牌”和“中国文化”。

　　文创产业的破立之路，是义乌转型升级的一个侧面。在40多年的发展史上，义乌还经历过一场关乎整个城市兴衰的考验，同样是靠“破立并举”走出了重围。

　　义乌“兴商建市”30年后，财富涌来。2012年，义乌城镇居民人均收入达到44509元，为浙江省县市最高；农民人均纯收入为19147元，高出浙江省平均水平31.58%以上。

　　然而，财富背后，危机四伏：国际经济低迷、电商冲击凶猛、产业升级艰难。更棘手的是，义乌的一些干部群众产生了惰性，不少早期创业者沉迷于当房东、炒房等来钱快的生意，进取的脚步渐停。

　　不破除这种思想惯性与路径依赖，义乌有可能从辉煌走向沉寂。

　　这一年的7月18日，美国“汽车之都”底特律申请破产。这座因车而兴、又因车而衰的城市轰然倒下，强烈刺激了大洋彼岸的义乌。

　　一个月后的义乌市委全会上，“九问义乌”被提了出来——义乌新时期还需要“鸡毛换糖”精神吗？义乌还敢再扛改革大旗、再当改革先锋吗？……

　　一场持续数月的思想大讨论展开。一声声叩问，让义乌人危机意识大大增强。

　　一位做五金生意的经营户说：“我做生意已经20年了，以前吃过不少苦，打拼出一片天地。这几年我是有点求安逸了。经过解放思想大讨论，我清醒了！进得慢也是退。”

　　随即，义乌迅速推出系列举措：拥抱互联网，大力发展电子商务；推动“贸易便利化”，适应国际贸易新形势；加快制造业转型升级……

　　敢破，是打破旧路径、旧依赖的勇气；善立，是找准新赛道、新规则的智慧。

　　“这场破旧立新，破除的是‘躺着也能赚钱’的思维，是不思进取的心态；树立的，是艰苦奋斗精神，是‘再当先锋’的改革勇气。”李明艳说。

　　从“鸡毛换糖”一路走来，每当风浪来袭，义乌总是先从思想上率先突围。这种破与立的动态平衡，让义乌在一次次考验中不仅站稳脚跟，更打开了新的成长空间。这是义乌最宝贵的方法论，也是义乌应对变局、穿越周期的根本答案。（河北日报记者 白 云 魏 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