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域景观与时代精神的交响——2025年河北小说扫描
来源: 河北日报客户端  
2026-01-16 17:36: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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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足燕赵大地的文化根脉是河北小说的优良传统。2025年河北作家在深耕传统的同时,也在不断寻找新的文学生长点,力图与时代共振的同时以多元视角传承地域文脉、彰显时代精神。

  一

  作为承载宏大叙事与历史景深的文体,长篇小说以华北地理风貌、乡土民俗、民生百态为地域景观基底,关注脱贫攻坚和乡村振兴等主题,书写时代变迁的同时呈现出厚重的文化底色。

  关仁山《太阳照在滹沱河上》(《中国作家》2025年第6期)聚焦滹沱河畔的村庄,以常山战鼓传承人洪满沧与村支书白苗夫妇的命运为主线,深挖传承人的心路历程,展现对民间文化保护的思考。小说以烟火气十足的故事与舒缓的叙事节奏,再现了乡土社会的风俗变迁与人情百态,为乡村振兴题材创作提供了鲜活范本。

  阿宁《太行赋》(中国青年出版社2025年6月出版)是作家历经四年田野调查式积累创作完成的。小说以驻村干部的视角,呈现了太行山下插剑岭村的脱贫攻坚与创业奋斗史。作者刻画了百余个鲜活人物形象,以平实客观的笔触呈现人物的命运与抉择,将大历史融入日常叙事,文本兼具文学张力与历史厚度。王秀云《请沿当前道路行走》(百花文艺出版社2025年1月出版)以华北平原上的十里村为背景,通过对乡村故事的细腻书写,展现新时代乡村发展图景。

  孟昭旺《北乡谣》(花山文艺出版社2025年11月出版)以董村为精神地标,塑造了兼具时代印记与地域特色的人物群像。小说通过平凡生活中的人情往来,折射出乡村日常伦理与时代变迁,彰显了浓厚的现实观照与人文关怀。周喜俊《良医》(花山文艺出版社2025年9月出版)通过讲述女中医杨悦欣治病救人的故事,将中医文化与社会症候相结合,探讨了新时代的真善美伦理,展现了“良医调理身心,文学安放灵魂”的创作追求。

  二

  在社会发展进程不断加快的当下,如何处理伦理嬗变与文化坚守的关系,如何应对历史记忆与现实感受的冲突,成为文学必然面对的问题。一些作家以敏锐的现实观察力,勾勒出当代人的内心纠葛,凸显出文学对现代性困境的深度回应。

  刘荣书聚焦转型期乡土社会的变化,《棉》(《长城》2025年第6期)的主人公柏青的人生轨迹是转型期农民的典型样本。他从农民到搬运工、泥瓦匠,再到返乡成为弹花匠,最后离乡成为虾池工人,多重身份转化的背后是其身份焦虑和生存状况。小说还写到种棉花的女人对传统习俗的执着,以及年轻一代对传统婚俗观念的淡化,在传统与现代的张力中,最终通过人物对亲情、承诺的坚守,探寻乡土文明的生存可能。

  康志刚《合欢树》和《走进霞光的背影》(《长城》2025年第1期和第5期)聚焦变化中的乡土社会。《合欢树》一方面通过翠姑对传统婚配观念的反抗,展现个体情感价值的觉醒;另一方面以国良组建的非血缘关系的家庭,重构了乡土家庭伦理——以血缘为纽带的传统伦理并非不可突破,人性的真诚、善良以及彼此间的扶持才是“家”的本质。《走进霞光的背影》主要写大成对自己身份的困惑、对亲情本质的追问。大成与养父之间的深厚感情,足以表明亲情的本质早已超越血缘的羁绊。这种对非血缘亲情的书写,展现了乡土社会伦理观念的变化及其包容性。

  张敦和焦冲的创作以存在主义视角书写个体的精神困境与突围可能。张敦《大海和狗》(《黄河》2025年第3期)以黑背、小丘为核心人物,黑背把他的狗当成逃避现实、确认自我价值的精神寄托;小丘沉迷文学、向往大海,拒绝同质化的生存模式。二者精神突围的方式不同,但最终都指向对生存本质的追问。焦冲的小说则直击当代社会生活的深层矛盾。《孤独泉》(《满族文学》2025年第3期)书写了主人公路晓昴的婚姻危机和职业倦态,在她身上呈现的是个体觉醒后主动选择人生的勇气。《水落石未出》(《当代人》2025年第5期)中,“我”从十三妹的粉丝到成为其男友、合伙人,主体性始终处于缺失状态。当个体将自我价值寄托于外在认同时,便丧失了独立判断与自我掌控能力。《以爱之名》(《长江文艺》2025年第6期)中,叶瀚钧返乡后面临诸多冲突,小说试图说明,自我实现的关键在于打破标签束缚,在坚守自我与包容他人之间找到平衡,以此来消解焦虑。

  一些作家以文化积淀为根基,通过深耕民间历史记忆完成了对精神命题的探索。姚文冬《老唱片》(《野草》2025年第4期)以京剧伶人小贵的“唱片梦”为线索,将梨园风华、个人情愫与抗战烽火编织成一曲悲壮而温情的时代弦歌。“老唱片”既是小贵对小慧的温情承诺,也是其“想成角儿”的个人理想寄托,更是历史记忆的物质载体。小贵从个人理想到家国大义的蜕变,展现出小人物在历史洪流中的精神升华,彰显了传统文化在时代变局中的精神力量。李永生《三友图》(《安徽文学》2025年第11期)将画家叶展松、书法家葛信竹、厨师梅乐与“岁寒三友”进行精神绑定,三人的相知相守诠释了传统文人风骨的精神余脉。李景泽《藏了一块砖》(《长城》2025年第1期)以“一块长城砖”为核心意象,串联起代际传承等多重命题。

  三

  多年来,女作家以中性笔调抒写各色人物的现实困境与精神突围,几乎无法引起读者对其性别身份的关注。近期一些女作家开始调整,笔下涌现以女性叙事抵达个体觉醒的生存图景。

  何玉茹和云舒分别在各自熟悉的领域深耕细作,视野的广度和经验的深度决定了她们不会轻易采用女性立场讲述故事。何玉茹坚守“日常即救赎”的创作理念,探讨城乡文明碰撞中普通民众的现实难题。《我住王庄》(《人民文学》2025年第10期)聚焦城郊生活,通过“我”和“小范”在菜市场建立起的情感联系,以及“我们”主动到公园、艺术中心寻求精神世界的丰腴,打破了普通人缺少精神追求的偏见。《她和她的麦子》(《长城》2025年第4期)讲述退休教师带着女儿迁居旧宅院,疗愈丧夫之痛的故事。小说不仅关注到乡村遭遇现代文明时的碰撞,也看到了乡村给予现代人的精神抚慰力量。云舒探讨了现代化进程中商业伦理与人文情怀的博弈。《铜墙》(《长城》2025年第5期)以太行腹地红岭的开发争议为切入点,通过别墅开发计划与稻田画项目的冲突,直指历史记忆被边缘化的问题。《支山》(《人民文学》2025年第4期)将红色记忆的活化、商业伦理的重建与个体命运的书写融为一体,通过史大可的基层实践、章小溪的理性坚守等不同选择,探索解决现代发展困境的可能性方案。

  梅驿、夜子、左小词、贾若萱、袁予诺等作家的创作有着较为鲜明的主体意识。她们以细腻的心理刻画、多元的叙事视角直面女性命运,呈现出在困境中坚守、在创伤中觉醒的女性精神图谱。

  梅驿、夜子和左小词以女作家擅长的日常化叙事挖掘人性深度与时代褶皱。梅驿《宴罢》(《芳草》2025年第5期)以多年未见好友的重逢宴会为切入点,勾勒出秀屿与密华近40年的命运变迁。密华以“表演性适应”迎合世俗成功,秀屿以“边缘性坚守”拒绝主流生活范式,在她们身上深刻反映出女性群体的坚韧力量。夜子《在旅馆》(《长城》2025年第2期)聚焦怀安山深处旅馆中几位女性关系的复杂性。她们既有情感依赖,也有潜意识中的嫉妒与背叛。左小词《暮色如常》(《当代人》2025年第9期)采用悬疑性的心理叙事,以寻找春英为线索,牵扯出曾海棠与张建工的恩怨。作者刻意营造焦灼、压抑的叙事氛围,是在解释时间无法抹平创伤的现实。生命救赎的路径存在于个体对创伤的自我接纳中,存在于女性面对精神创伤的内在韧性中。

  贾若萱以温润细腻的笔触聚焦女性的代际传递与创伤修复,呈现女性在困境中的坚守与突围。《远处的心事》(《广州文艺》2025年第3期)中的“远方”,对于小姑来说既是对抗传统束缚的精神坐标,也是在现代性光环消解后遭遇的生存困境。小姑在理想与现实落差中的逃离、挣扎与妥协,打破了女性觉醒的线性成长叙事,以不完美的方式贴近了女性生存的真实境遇。《来客》(《特区文学》2025年第8期)构筑了多维度的家庭创伤,通过时间的沉淀和记忆的重构来接纳过往的遗憾,或许正是创伤救赎的可能路径。

  袁予诺在关注女性婚姻生活时,更注重其在情感压抑中的钝感式觉醒。《送你一束积木花》(《青年文学》2025年第2期)中的沈薇从冰冷的拼凑式婚姻,到虚幻的网络情感,再到冷静直面自我抉择,从中可见现代女性在婚姻生活中的清醒与勇气。《起舞燃烧》(《唐山文学》2025年第7期)以“未完成的跳舞愿望”为线索,呈现了黎灿成长岁月中屡屡被忽视的精神创伤。小说更多展现了女性的内在生命力,借此证明创伤不一定是命运的枷锁,也可以增加生命的厚度。

  四

  对叙事边界与艺术创新的突破,并非河北小说的特长。但作家突破传统叙事模式,融入元小说、科幻、跨媒介等元素对存在可能性的探索,仍然取得了较为显著的成绩。

  刘建东一直在对叙事的突破中勘探存在的真相。《鱼儿为何发光》(《当代》2025年第1期)延续了董仙生系列对当下生存现状的精神审视。许强宁可放弃升迁也要追查妹妹死亡真相的坚守,虽然并没有改变既有现实,却在与周围人的精神较量中散发出诗意光亮。《地心旅馆》(《作家》2025年第8期)则是一部披着科幻外衣的存在寓言,预示着一种新的文学可能性。小说以2526年冰冻的地球为背景,设定了仿生人渗透人类生活的科幻情节,讲述了主人公寻找真实女儿的荒诞旅程,探讨了真实与虚假、人性与技术的内在冲突。小说以科幻为载体,打破了现实与虚构的边界,揭示了技术时代的真相缺失与情感危机。

  大解与李浩在对虚实交织的寓言与传说的文学重构中,呈现个体在时代变迁中面临的生存际遇与精神诉求。大解《赤子》(《中国作家》2025年第2期)用奇幻叙事构建时空交错的“河湾村”,将农耕文明的朴素智慧与现代性焦虑深度交织。李浩《大洼旧史》(《清明》2025年第3期)则是对民间传说与历史重构的魔幻表达。小说以清末民初的冀中大洼村为背景,通过对其“旧史”的文学重构,展现了以“爷爷”为代表的先辈在动荡年代的挣扎与反抗。作者将民间传说、历史事实与虚构想象巧妙融合,为文学实验提供了富有想象力的路径。

  个人生活经验、职业经历在左马右各和唐棣的小说中具有重要作用,他们对文学实验也保持着强烈的好奇心和探索欲。相比较而言,左马右各在叙事探索中强调以冷峻笔触直面复杂的人性,唐棣则偏重以强烈的画面感呈现跨媒介融合时代的精神处境。

  左马右各《谢庄生活故事》(《绿洲》2025年第2期)以一场新人未出席的婚礼为线索,牵扯出矿区的兴衰。那些带有鲜明时代印迹的文化符号,在激活一代人集体记忆的同时,也见证了基层矿工群体在时代变迁中的人生轨迹。《孤山麒麟》(《当代人》2025年第6期)采用“亲历者讲述”与“创作者改写”的双重文本,让徐文松的真实讲述与网络作家的商业改写形成对照,由此展开对“叙事权力”的元小说式反思。唐棣《双河流荡》(《滇池》2025年第3期)以碎片化叙事结构探讨现代人对抗孤独的方式。小说用寒冷的场景、孤独的人物、断裂的叙事还原现代人生存的悬浮感,读来别有情致。(李建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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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郑光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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