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山文化河北寻踪
——宣化郑家沟遗址考古背后的故事

宣化郑家沟遗址考古发掘现场。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提供
8月,张家口宣化,郑家沟遗址现场,二号积石冢探方正在逐层揭露。不远处,一号积石冢崭新的保护大棚已初具雏形。
今年,郑家沟遗址先后入选“2025年中国考古新成果”和“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实现了河北在中华文明探源研究领域的重大突破。此前该遗址已纳入国家文物局“考古中国——红山社会文明化进程研究”,出土的部分文物还于去年参展上海博物馆“龙腾中国:红山文化古国文明特展”。8月5日至6日,由国家文物局指导的2026红山文化大会在辽宁省朝阳市举办,河北文物考古工作者应邀参会,河北红山文化考古研究的影响力进一步提升。
那么,郑家沟遗址是怎么发现的?考古过程中有哪些趣事?哪些瞬间值得被铭记?让我们聆听考古工作者讲述郑家沟遗址背后的故事。

宣化郑家沟遗址一号积石冢出土的玦形玉龙。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提供
初遇积石冢
说来也是缘分,我是最早接触到宣化积石冢群的考古工作者之一。那是2021年3月,我随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赵战护副院长、张家口市文物考古研究所魏惠平主任一同前往张家口宣化区开展“冀西北坝下地区新石器时代遗址考古调查”,此次调查的主要目的是寻找与尚义四台遗址相关的具有旧新石器时代过渡性质的遗存,为探究人类何时从流动走向定居、早期农业如何起源等一系列问题提供基础资料。
我们首先拜访了宣化区文物管理所刘海文所长和王继红书记,想跟他们初步了解一下当地新石器时代遗址的有关情况。在与他们交谈过程中得知,因当地崞村镇一带要建设光伏发电项目,遂对所涉地块进行了考古调查,但在调查过程中发现很多石堆遗迹,周围还散布有碎人骨、蚌片、天河石等遗物。由于此前在宣化地区还从未发现过这类遗存,遗迹内也未出陶器、玉器等具年代指征性器物,其性质与年代一时难以判定。
那天下午,我们就驱车前往崞村镇。该镇历史底蕴深厚,拥有柏林寺、水泉堡等众多古迹,东北距宣化区约15公里,北距洋河约11公里,南距桑干河约16公里,向东翻越黄羊山就是涿鹿县。车不停地往山里深入,我们也越发忐忑起来,怎么会有古迹建在崇山峻岭间?难道是与长城相关的遗迹?我们很困惑也很兴奋。不久,车停在了一处山坳里,周围被群山环绕,山间有条小溪蜿蜒流淌。
时值初春,耳畔风仍在呼呼作响,漫山的荒草。“大家来换车吧。”即将退休的刘海文所长带领大家登上一辆“饱经沧桑”的白色皮卡车。随即,我们开始了第二段“旅程”,在砂石路蜿蜒前进。海拔在不断抬升,向窗外望去,感觉一不小心就可能落入旁边的“深渊”,颠簸中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40分钟后,汽车不再前进,我们停在了一块空地上,但这口气还未喘匀,队伍又开始了新冒险。我们在刘所长身后,不知又向上攀爬了多久,终于看到了那些石堆。那一刻的震撼,至今仍记忆深刻。只见这些石堆规律分布在雷公山群山之间,它们或单独成堆或三两一组。
看着石堆周围破碎的人骨,突然,一系列的疑问在我脑海闪电般划过,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难道这些是红山文化积石冢?为什么距离辽西300多公里外的宣化会突然出现红山文化积石冢?如果这里有,那么张家口其他县区呢?”
一时间,这些念头在脑海中汹涌着、翻腾着,将我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确实,能在海拔这么高的山顶发现除长城以外的古代遗迹,是此行未曾预想到的。虽然在石堆周围没有发现人骨以外的任何遗物,一时难以判断遗迹年代和性质,不过毋庸置疑,这些确实是古人所留。接下来几天里,我们在完成既有调查任务的同时,也一直在留意,希望能找到更多破解“谜题”的线索。无奈时间紧任务重,只得按照既定路线先前往赤城县。在离开时,我们提了两条建议:一是做好新发现遗址点的文物保护工作,二是要注意在宣化其他区域是否也有这类遗存,新发现多了,可能离解开“谜题”也就近了。
巧合的是,我们到达赤城,与赤城博物馆馆长李沐心、副馆长贾凤军谈起在宣化的发现,他们均认为这与赤城近两年的一处新发现很相似。起因是2018年春,张家口市文物考古研究所收到赤城县文化学者孙登海提供的线索,在赤城云州乡白河两岸发现有不明性质古代遗存,急需开展文物保护。最终,发现了七里河和上西沟窑两处遗址,抢救出少量完整陶器及大量彩陶片,清理了一座残窑址的同时还在其北侧发现了一座积石冢。虽无法直接确定积石冢与这些彩陶的关系,但他们敏锐意识到,这批遗存“不排除系一支约仰韶晚期主要分布于以白河上游为中心,冀北山地的新的文化类型”。

宣化郑家沟1号积石冢正投影(上为北)。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提供
以上种种情况使我们感觉到,宣化的这批遗存极为重要,可能会改变以往学界的传统认知。
果然,2021年底,王继红从宣化带来了好消息:他们组织宣化区文管所工作人员,利用周末休息时间,在宣化区开展专项考古调查,在山间新发现了形制各异的积石冢100余座,仅在塔儿村乡郑家沟村周边3平方公里范围内就发现了9座积石冢。看着她手机里不断闪过的照片,我由衷地替她高兴,这是他们历经千辛万苦,不知攀登了多少座高山,翻越了多少道山梁才好不容易寻觅到的“胜利果实”啊!
迎接新挑战
2022年9月,我随赵战护副院长前往塔儿村乡郑家沟,第一次见到了5000年前古人在山顶的“杰作”。
作为考古工作者,站在冢上,直面一座如此复杂的单体遗迹,首先思考的就是如何才能科学、有效地发掘眼前这一大堆杂乱无章的石头。以往,我们考古发掘面对的均是埋在土里的各类遗迹,只要能熟练地运用好地层学,布好探方,一层层往下揭露即可,讲究的是辨认土质土色的功夫。然而,此次面对的是这样一大堆“石头疙瘩”,到底要怎么发掘?大家感到很茫然,没有头绪,也替刘海文所长发愁。
2023年8月,“何以中原:区系类型的反思”学术研讨会在尚义县举办。借此契机,王继红主动邀请权威专家学者前往宣化,为郑家沟遗址考古工作出谋划策。在这次会议上,确定了未来多年的考古工作计划——
首先,要在2024年正式开启一号积石冢主动性考古发掘工作;其次,尽快将宣化郑家沟遗址纳入“考古中国——红山社会文明化进程研究”项目中,从中华文明探源全局出发,去研究、阐释郑家沟遗址;最后,把积石冢保护工作提上日程,实施合理保护,我们不可能挖完所有遗址,保护好更为重要。

宣化郑家沟遗址一号积石冢出土的三联璧。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提供
2023年末,我正带队在涿鹿县开展新石器时代遗址考古调查。时任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院长张文瑞来到涿鹿对调查工作进行调研,临走前他突然对我说:“小龚,你毕业后来院里工作也有多年了,我打算让你明年开始负责宣化郑家沟遗址考古发掘工作,不知你愿不愿意?”
我被这个消息震惊得手足无措,呆愣在原地。张院长补充道:“你不必过于担心。一是你在四台历练多年,对于什么是基层考古,如何主持考古工地已然心中有数;二是你的研究方向本就是新石器时代考古。看着你们这群年轻人一天天成长,是我最欣慰不过的。自信一点儿,终有一天你们要站在台前,尽管放手去干吧。”
我的胸口涌出一股暖流,想到在尚义的多年时光,许多美好回忆涌进了脑海。作为一个在辽西山区出生、长大的孩子,我对草原有着莫名的好感,小时候我总是爬到家后边的山顶,向北遥望,想象着草原的壮美与辽阔。毕业多年后,终于有机会在草原上驻扎,并从事我最爱的考古工作,感到人世间再没有比这更美妙的事了。想到即将离开草原,前往一个相对陌生的地方,迎接全新挑战,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有离开的不舍,也有对未来的迷茫。就这样,2024年春季,我来到坝下,开始负责郑家沟遗址考古发掘工作。

宣化郑家沟遗址一号积石冢出土的蚌环嵌天河石。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提供
“倾囊相授”的考古人
初到宣化,可谓“两眼一抹黑”。现在想来,多亏了张家口市文物考古研究所魏惠平和李军两位主任,凭着多年在尚义四台“衣同袍,寝同眠”的友谊,他们帮着在塔儿村找落脚点。随后,又帮着收拾屋子、规划院子,找当地谈考古发掘用地相关事宜,给张家口各文博机构打电话借人组织队伍,甚至申请将所里暂时不用的设备无偿借给我们使用。好一顿折腾,终于有了一点儿考古队驻地的样子。不久,尚义四台遗址开工了,他们又马不停蹄地前往尚义,开始了又一年的考古发掘。
与此同时,宣化区文管所王继红书记与张艳霞副所长也一直在为郑家沟考古工作的顺利开展而奔走。为了方便考古队用水用电,她们跟乡政府沟通多次。为了尽快办理发掘临时用地手续,她们更是一天要跑好几趟。她们还将培养多年具有丰富田野考古发掘经验的技工送到工地,并对我说:“有什么困难你尽管说,大伙儿就是你坚强的后盾!”
我因常年在尚义四台遗址从事考古工作,所以对郑家沟具体情况并不是很了解。过去,虽然曾在蒙古国发掘过青铜时代石板墓、在句容清理过战国土墩墓、在临江接触过高句丽积石墓,但独自面对红山文化积石冢还是头一次,怎么办?只得向专家请教。
时任宣化区文管所所长刘海文是河北考古学界老前辈,退休后仍笔耕不辍,参与考古资料整理,从测量、描述到拍照、绘图等均亲力亲为,其对待学术之严谨令我汗颜。我硬着头皮,怀着忐忑心情向他请教,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这些年实践所得宝贵调查经验和发掘心得全部倾囊相授。
然而,即使从刘所长那里取得“发掘秘籍”,但距离熟练掌握直至运用自如,仍需一段很长距离。我一边将全部精力都投入紧张的发掘之中,不断总结经验,一边找来牛河梁遗址发掘报告,结合着求学至今积累的十余载田野考古经验反复研读。同时,刘所长也几乎每周都会来到工地上与我交流最新研究进展,一起探讨发掘中的得与失。如此,经过了两年多努力,郑家沟遗址一号积石冢考古发掘工作终于完成。
把目光投向更远的“远方”

7月12日,考古人员在实验室研究分析宣化郑家沟遗址出土器物。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提供
在省文旅厅的科学部署、省文物局的全力支持下,宣化郑家沟遗址考古工作顺利开展,不断取得丰富成果。2025年,该考古项目作为“红山社会文明化进程研究”项目重要组成部分入选第六届世界考古论坛,向来自全球各地4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300余位顶尖专家学者进行了汇报。此外,河北还与辽宁、内蒙古签订《冀蒙辽西辽河文化发展工作联席机制》,今后三地将在红山文化研究、考古发掘、文物保护、文旅发展等方面加强协作。
当前,郑家沟遗址与冀西北地区红山文化考古工作虽取得了一些成绩,但研究工作才刚刚起步。非常幸运的是宣化区委、区政府对于文物保护工作高度重视,不仅投入大量人力物力,采取增设物理围栏、加装监控、派专人定时巡护等一系列措施,使得境内100余座积石冢得到应有保护,为后续考古发掘、研究工作保存了珍贵资料,还正在通过搭建文物保护大棚、编制遗址保护规划等方式,使得考古成果能够尽快完成转化,从而更好地展示在公众面前。他们还将目光投向了“远方”,与河北省地质矿产勘查开发局第三地质大队合作,探索利用卫星、无人机等在文物保护过程中的应用,将来有望与矿山监察、国土资源监测共享同一平台,对文物点进行全天候不间断巡查,为文物保护工作建立长效机制。
未来,有太多工作待完成。辽宁和内蒙古在过去几十年里,通过调查、发掘和研究,已积累了大量资料和成果,不仅研究范围不断扩展,而且在对既往研究展开分析总结的同时也为未来提出了新问题和新方向。相较之下,河北红山文化研究基础仍比较薄弱,尚处于原始材料积累阶段,这就导致对于河北红山文化的考古学文化内涵仍认识不够清晰,学界对于郑家沟这批遗存的归属尚存在一些争议。相信,未来随着考古工作持续开展,基础材料逐渐增多,研究必将走向深入,郑家沟遗址的意义与价值必能得到更充分的阐释。
宣化积石冢群从发现至今已五年,有无数瞬间让我一想起就红了眼眶。
从积石冢上始终兢兢业业、任劳任怨的“工匠”,到每日起早贪黑只为把大家照顾得更好的后勤保障者,再到无论严寒酷暑,均在山顶毅然坚守的考古人,每一位都做出了牺牲、付出了努力。郑家沟遗址考古发掘项目取得的荣誉,是集体努力的结果。正是大家的辛勤付出,我们才有幸掀开了古老而丰厚的红山文化神秘的一角,为中华文明溯源探索到了又一个考古实证。(龚湛清)